一、先回答那个总被问到的问题
朋友看我的手机桌面,总会问一句:你怎么做了这么多 App?
早点睡觉、烤鸭英语、钱钱记账、亚欧非大环线、练伴……看起来杂乱无章,睡眠、英语、记账、旅行、健身,横跨五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领域。做产品的人都说要聚焦、要垂直、要深耕一个赛道,而我像是在到处挖坑。
但如果你把这些 App 排成一条时间线,你会发现它们不是五个产品,而是同一个人在不同人生阶段遇到的五道坎。每一道坎,我都没有绕过去,而是就地造了一把梯子。
这些 App 不是我的产品线,是我的技能树。
大模型有一个词叫 skill:把一段反复用到的能力封装起来,需要的时候直接调用,不用每次从头想。我做的事情本质上一样。我把自己在某个问题上撞得头破血流之后总结出来的方法,封装成一个可以点开就用的东西。区别只在于,大模型的 skill 是一个文件夹,我的 skill 是一个 App。
二、早点睡觉:一个人和自己黑夜的抗争史
这是我做的第一个 App,也是最能说明"为什么"的一个。
我不是不知道要早睡,我是做不到。凌晨一点,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,我知道明天八点要起,知道晚睡对身体不好,知道这一切,然后继续刷。知道和做到之间,隔着一整条银河。
所以"早点睡觉"不是一个产品规划出来的功能列表,它是一部逐步升级的军备竞赛,对手是我自己。
第一阶段:早睡提醒
最朴素的想法:到点提醒我。十一点弹一条通知,"该睡了"。
我以为够了。结果是我看见通知,手指一划,继续刷。提醒只解决了"忘了"的问题,但我从来没有忘,我只是不想。提醒对抗的是遗忘,而我的敌人是意志力。
这个阶段留给我最重要的一课:软的手段对付软的问题,硬的手段对付硬的问题。 晚睡是硬问题。
第二阶段:App 禁用
于是升级:到点之后,把那几个偷走我夜晚的 App 直接锁住。短视频、社交、新闻,统统进黑名单。想打开?先看一屏"你现在应该在睡觉"。
这一版效果明显好于第一版,但我很快发现自己的狡猾:黑名单里的锁住了,我就去开不在黑名单里的;再不行就直接开浏览器。人在对抗自己的时候,会把所有漏洞都找出来。
这一阶段让我意识到:禁止只能拦住行为,拦不住动机。 只要"躺着刷手机"本身还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,我总能找到替代品。
第三阶段:睡眠森林
所以第三版换了思路,不再只做"堵",开始做"引"。
倒计时开始,一颗种子种下去;坚持到天亮不动手机,它长成一棵树;中途拿起手机,树就枯了。一晚上一棵,一个月下来就是一片森林,或者一片焦土。
它不比前两版更"聪明",但它做对了一件事:把一件抽象的、只有远期收益的事(早睡),变成一件具体的、当晚就能看到结果的事(这棵树活不活)。 人对损失的厌恶比对收益的渴望强烈得多。我舍不得那棵树。
接下来要做的:从战术到战略
前三版都是在解决"今晚怎么不刷手机",是战术层。但我的睡眠问题从来不是某一晚的问题,是节律的问题。所以后面三个功能,是往战略层走:
睡眠调整计划。 一个长期熬到两点的人,不可能明天就十一点睡着。身体有惰性,需要一个梯子:每三天把入睡时间提前十五分钟,配合固定起床时间,用两三周把节律整个挪回来。这是把"想早睡"变成"一张可以执行的日程表"。
睡眠代价。 我想让晚睡的代价变得看得见。不是道德说教,是数字:这个月你比计划晚睡了多少小时,折算成多少个白天的低效状态,多少次白天补觉。当抽象的"对身体不好"变成一张有具体数字的账单,它才会真的被大脑当成一件事。
倒扣手机入眠。 这是我发现的一个物理学意义上的好办法: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。App 通过传感器识别这个姿态,扣下去计时开始,翻过来计时中断。它比任何软件锁都彻底,因为屏幕朝下的手机,就是一块没有诱惑的砖。最好的自控,是让诱惑物理上不可见。
为什么这一段要写得这么长
因为它是所有后面这些 App 的原型。
不是"我有一个想法,然后做了一个 App",而是"我有一个自己都解决不了的问题,然后一版一版地和它较劲,每一版都是上一版失败之后的结论"。App 里的每个功能,都对应着我某一次失败的具体形态。这就是为什么我说,它是我个人的 skill:它把我关于"如何早睡"的全部试错,蒸馏成了一个可以调用的东西。
三、烤鸭英语:一场考试留下的血泪本
准备雅思的那段时间,我用过市面上几乎所有的英语 App。它们都很好,词库很大、课程很全、UI 很漂亮,问题只有一个:它们不知道我在哪里疼。
我背单词,同一个词错第五次,App 只会再给我看一遍。我练口语,Part 2 卡在同一个话题上三次,App 不会记得。我写作文,每次都在同一个语法点上被扣分,但没有任何一个工具会把这件事指出来。
所以烤鸭英语的核心不是词库和课程,是我的错题。
- 血泪本:不是生词本,是"错过三次以上的词"。一个词只有反复让我丢脸,才有资格进这个本子。
- 口语话题的个人档案:每个 Part 2 话题,记录我说过几次、每次卡在哪里、哪个表达是临场编的。下次抽到同类话题,先看自己上次怎么摔的。
- 写作复盘:同一个语法点被批改标出两次以上,自动进入"惯犯清单"。考前不看范文,看惯犯清单。
错 ≥ 3 次?} D -- 否 --> A D -- 是 --> E[进入血泪本 / 惯犯清单] E --> F[考前只复习这里] F --> A
它的用户逻辑很简单:通用工具优化的是"平均学习者",而我不是平均值,我有自己的疼点分布。 烤鸭英语就是围绕这个分布做的。它能服务别人,不是因为它比大厂的产品全,而是因为每一个备考的人,都有一张属于自己的疼点地图,只是大多数工具不给他们画的地方。
四、钱钱记账:出去玩的时候,我只想三秒钟记完
市面上的记账 App 都很强大,强大到我在旅途中根本不想打开。分类、账户、预算、标签、周期、报表,每一样都有道理,但我站在一个陌生城市的路边摊前,手里拿着一份刚买的小吃,只想干一件事:记一笔,然后接着走。
钱钱记账的所有设计,都围绕"旅途中的三秒钟":
- 打开即输入,数字键盘直接弹出来,不选分类也能存。
- 多币种是默认而不是设置,进入一个新国家自动切汇率,回国之后一键汇总成本币。
- AA 分账是一等公民,几个人一起出去,谁垫了钱、谁欠谁多少,行程结束的时候一张表算清,不用再翻聊天记录。
- 地点自动挂上去,回头看账单,就是一条用花钱串起来的行程线。
它诞生的场景决定了它的形状。我不需要一个财务系统,我需要一个不打断旅行的小本子。
五、亚欧非大环线:做攻略做到吐之后的产物
规划一条穿越亚欧非的长线,我在做攻略的过程中经历了一个从兴奋到麻木再到想吐的完整周期。几十个城市、上百个景点、几百个网页、无数条互相矛盾的评价。攻略做到后面,我已经分不清哪座教堂是哪座,为什么这个博物馆值得去,那段古城墙的故事到底是什么。
这个 App 解决两件事。
第一件是压缩。 把一条大环线拆成段,每段拆成城市,每个城市只保留真正值得的几个点,其余的全部砍掉。攻略最大的问题不是信息少,是信息多到淹没决策。
第二件才是我真正想要的:听背景故事。
我不想站在一个古迹前面低头看手机上的文字。我想戴着耳机,走到它面前的时候,有一个声音开始讲:这里发生过什么,谁在这里做过什么决定,为什么它今天是这个样子。历史不是资料,是故事;旅行的意义不是打卡,是在那个地方,听懂它。
这个功能完全来源于我自己的需求:我做攻略做到吐,恰恰是因为我在乎那些故事,不肯只是路过。
只留值得去的] B --> C2[听背景故事
走到跟前, 耳机里开始讲] C1 --> D[抬头看世界] C2 --> D
六、练伴:在杠铃之间想出来的问题
健身房里两组之间的休息时间,是我思考最多的地方。
我发现自己有几个反复出现的困惑:上周这个动作我推了多重?这个月我到底有没有进步?今天的训练量够不够,还是又在做无效的重复?我的动作选择是不是在补短板,还是一直在练自己擅长的那几块?
这些问题,靠脑子记是记不住的,靠备忘录记是没法分析的。练伴就是在这些两组之间的空当里,一点一点想出来的。
它做三件事:
- 记录,尽量快,一只手撑在器械上就能录完一组的重量和次数。
- 看见进步,每个动作一条曲线,不是为了炫耀,是为了在平台期告诉自己"你不是没进步,你是进入了下一个阶段",或者诚实地告诉自己"你已经三个月没涨了,该换方法了"。
- 指导训练,基于历史记录给出下一次的建议:这个动作该加重了、这个肌群本周训练量不足、这两个动作你总是连着做导致后一个做不动。
它叫练伴,不叫训练管理系统,因为我想要的不是一个管理者,是一个记得我所有历史的搭子。一个人的进步,往往是被自己忽略掉的,因为每天都在原地,看不到走了多远。 练伴负责替我记住。
单手记录] --> B[(训练历史)] B --> C[进步曲线] B --> D[训练量分析] B --> E[下次训练建议] C --> F[下一次训练] D --> F E --> F F --> A
七、把它们放在一起看
单个看,它们是五个领域的五个 App。放在一起看,它们共享同一条骨架。
| App | 我当时的处境 | 通用工具的缺口 | 被蒸馏出来的核心 |
|---|---|---|---|
| 早点睡觉 | 知道要早睡, 做不到 | 只提醒, 不对抗意志 | 层层升级的自控机制 |
| 烤鸭英语 | 备考, 在同样的地方反复摔 | 服务平均学习者, 不记我的疼点 | 个人错题的血泪本 |
| 钱钱记账 | 旅途中路边摊前 | 功能太多, 记一笔太重 | 三秒钟不打断旅行 |
| 亚欧非大环线 | 攻略做到想吐 | 信息淹没决策, 只有文字 | 压缩路线 + 耳机里的故事 |
| 练伴 | 两组之间不知道自己是否进步 | 能记, 不能分析, 不能指导 | 记得我所有历史的搭子 |
五个 App,同一个模式。这不是巧合,这是我的做事方式。
八、我是第一个用户
这个模式能一直转下去,靠的不是热情,是一条很朴素的规则:每一个 App,我都是它的第一个用户。
这句话听起来像一句漂亮话,但它是有代价的。它意味着一个 App 能不能活下来,第一道审判不来自市场,来自我自己的日常。
如果早点睡觉真的让我睁眼时天亮了,我就会继续打磨它:它哪一步让我烦了,哪个提醒来得太早,哪棵树死得我不服气,这些细节我不用做用户调研,我每晚都在经历。等它在我身上跑顺了,我再把耳朵转向外面,听别人说他们的黑夜是什么样的,跟我的哪里不一样。外部的声音很重要,但它是第二道声音,第一道永远是我自己用不用。
而如果一个 App 对我没用呢?那我只能去掉它。不是"暂时搁置",是承认它没有解决那个问题,然后把它拿掉。这一点上我对自己很不客气,因为一个我自己都不打开的 App,凭什么让别人打开。它可能是个好点子,但好点子不是好工具;工具的唯一标准是有没有人在用它,而第一个被检验的人,就是我。
所以在每一个 App 上,我同时是三个人:
- 我是体验者。 我每天都在用它,所有的不顺手第一时间打在我自己身上,没有中间层,没有转述,没有"用户反馈说"。
- 我是开发者。 体验到的每一处别扭,我当晚就能改。从发现问题到修复问题之间,没有排期、没有评审、没有等下一个迭代周期。
- 我是负责者。 它好,是我用出来的;它不好,是我没做对,也是我来决定要不要砍。没有人可以替我背这个责任,也没有人可以替我做这个决定。
我每天在用] -->|不顺手, 第一时间感知| B[开发者
我当晚就改] B -->|改完, 继续用| A A -->|真的有用?| C{负责者
我来判决} C -- 有用 --> D[打磨 · 再听外部的声音] C -- 没用 --> E[去掉它] D --> A
三个身份压在同一个人身上,坏处是没人可以推,好处是动力永远不会断。
做产品最容易死的地方,不是没有想法,是做到一半不知道为谁做了。用户是抽象的,需求是文档里的,反馈是隔了三层的。而我不需要想象用户,我起床就是用户;不需要猜哪个功能重要,我今晚就会知道;不需要说服自己坚持,因为我自己的问题还没解决,我停不下来。
这就是为什么我可以做这么多 App 而不觉得累。每一个 App 都有一个永不流失的用户,就是我;只要这个用户的问题还在,这个 App 就有继续的理由。
九、蒸馏自己,服务他人
我把这件事叫做蒸馏自己。
蒸馏是把一大锅混杂的东西加热,让有价值的部分升华,再冷凝成纯的液体。我的每一个 App 都是这样:把一大堆散乱的失败、尝试、灵光一现、深夜的懊悔,加热,让真正有用的东西升上来,冷凝成几个功能。做完之后,我自己也变了:我更懂睡眠是怎么回事,更懂自己英语的短板在哪里,更懂一次训练的价值该怎么衡量。做 App 的过程,本身就是学习这项 skill 的过程。
而蒸馏出来的东西,有一个天然的副产品:它可以给别人用。
我从不假设自己是特殊的。恰恰相反,我假设我遇到的每一个问题,都有成千上万个人同样在遇到。他们也在凌晨一点看着天花板,也在同一个单词上摔第五次,也在路边摊前不想打开记账软件,也做攻略做到吐,也在两组之间怀疑自己有没有进步。我替自己解决问题的时候,顺手也解决了他们的。 这是唯一一种我相信的"用户洞察":我就是用户,我先疼过。
十、所以,为什么要做这么多 App
因为我有这么多问题。
因为每一个问题,我都不愿意只是"知道",而想真的"做到"。
因为通用工具优化的是平均值,而没有人是平均值。
因为把一件事做成 App,是我学会这件事最彻底的方式。
因为我先疼过的地方,一定有别人也在疼。
因为每一个 App 都有一个不会流失的第一用户,他既是体验者,也是开发者,也是负责者,所以它们的动力从来不需要外部供给。
这些 App 之间没有一条商业逻辑的线,但有一条人的线:它们全部指向一个想把自己活得更清楚、更有掌控感的人。我不是在做一个产品矩阵,我是在给自己长技能树,然后把每一项长出来的技能,都留一份给后面路过的人。
等哪天有人再问我为什么做这么多 App,我大概会说:
这不是很多 App。这是一个人,把自己一点一点写成了代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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